北国冬日——由雪而引发的联想
昨夜沈城开始下起了一场大雪,早上起来望见窗外还在飞舞的雪花,心绪一下就变得有些复杂,这倒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而是一个久居北方的人对于大自然的赐予所特有的一种反应吧。
为了领悟大自然的这个赐予,我特意选择一路走着去上班。在雪的路上,印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雪中的建筑、雪中的树影、雪中的人,还有雪中的雪——
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各自都在走着自己的路,有意思的是,很少能够听到有人在雪天的路上交谈,因为大家都在低头看着自己的路,并且是将两只手放在外面一甩一甩地走着,据说这样走是为了防滑,而如果将手插进衣服兜里,万一滑倒来不及抽出手的话,就会容易扭伤甚至是扭断手和臂膀的。对于这个小常识我还是知道的,因此,乘着早起第一眼望见雪花的兴致,我竟悠悠然地边走边看起了四周的雪景。
对于雪我是有着一种特殊情结的,这倒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情曾经发生过,而是因为看书而引起的对于完全是另一码事情的记忆——对于异国风情的认知与理解,说开了就是在大学时代对于日本文学的一种记忆。对于这种将眼前的“雪”与遥远的“日本文学”相联系的情结,我承认,这是仅仅属于我自己的一种情感。但也必须承认的是,许多日本作家是很会写冬日的,尤其是雪,如川端康成、五木宽之、小林多喜二、大江健三郎以及叶山嘉树等,因为由这些作家笔下所写的“冬日”和“雪”都曾给我留下过极其深刻的印象,所以,每每在雪花漫天飞舞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这些。
记得还是在大学刚毕业不久的一场漫天冬雪的午后,一次去电视台录音回来,半路发现一家新开张的书店,随即钻了进去,见里面冷冷清清,便一个人在书架丛中浏览起书来。在日本文学的书架上,我看到了一整排摆放着的川端康成的书,崭新的封面很是耀眼,看来又是哪个出版社重新再版了这位日本文豪的文学作品。心里想着正值北国冬日的雪天,反正也是干不了什么了,于是就决定挑一本川端康成的书看一看,选来选去,最后拿下的是那本《雪国》,之后就找了个角落开始读了起来。
对于川端康成的文学作品我看得很早,也看过很多,像《伊豆的舞女》、《雪国》、《古都》以及《千只鹤》等等,另外还有他的短篇小说集,尽管这里面的《雪国》、《古都》和《千只鹤》是川端康成同时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三部作品,而且像他早期创作的《伊豆的舞女》后来也被山口百惠与三浦友和这对影坛伉俪在电影中演绎的精美绝伦,看过之后无不使人深深感动,但是其中仅有8万多字的《雪国》留给我的印象还是最为深刻的。记得1968年瑞典诺贝尔文学奖评审团所给出的评语是——由于川端康成高超的叙事性,作品以非凡的敏锐表现了日本人的精神特质,同时还细致入微地描述了日本民间的风土人情(记忆中的评语大致如此)。在我来看,前面一句话应该是评给《雪国》的,而后面的一句则是应该评给《古都》和《千只鹤》的。
《雪国》的故事平看上去实际显得非常普通,全书围绕着北方雪乡温泉旅馆的妓女驹子和从东京远道而来的游客岛村两人之间发生的故事来展开,虽然其中不无男女性爱以及数次往返于二人间的时空变故,但这两个属于完全不同环境的年轻人在精神上却有着一种绝不相同于一般人的牵挂,其中的字里行间真是使人读来回味无穷 。但是对我个人而言,川端康成的写作魅力绝不仅仅如此,他的文学作品的魅力还更加在于——当你在仔细阅读他的文学作品时,你会从字里行间生出一种借助他所描写的自然景物与人物心理描写的完美结合所形成的一种亲身体验的感觉。——在深冬雪乡的温泉旅馆里发生的爱情故事,始终都与“冬”的寒冷与“雪”的洁白联系得非常紧密,而唯一的温暖只在由二人对于情爱与爱情的取舍之间所存留的一缕情感的火焰之中,而其中“雪”的魅力则被川端康成演化的近乎尽善尽美,它的寒冷与洁白既有着深刻的思想含义,同时还有着使人能够触摸得到的真切感受。记得那天当我合上最后一页书的时候,情感的火热与体肤的颤冷可以说是同时并存的,恍惚中有一种刚从书里走出来的感觉。说真的,在离开书店后我在夜幕下进了一家小酒馆儿,直到喝过两壶酒并吃了一道川锅之后才彻底的暖和过来。
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曾专门研究过川端康成的写作方法与风格,试想借此学习一番,以待自己某一天发痴而为之。但是在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之后我才认识到,川端康成的写作方法以及风格完全来自于他自己对生活的深刻体验与感受,这一点是根本学不来的。
说到在北国的雪天下小酒馆儿喝酒也是我很喜欢的。望着窗外飘扬的雪花以及匆匆走过的行人,安逸地坐在酒馆里和朋友畅饮,谈的近乎都是与人生、过去和未来有关的事情。还有一点,就是这种环境非常带有一种男人世界的特质,而即使有女人在一旁的话,此时的她们也多显得十分乖巧,静静地坐在一旁为男人们把酒,听到的多是平时她们不爱听的一些人生道理。应当说,在我的这种感悟里面多多少少也与受日本文学的影响有一定关系。当然,这样去评价近代日本文学的影响力似乎有些缺乏严肃,但其中的一些影响还是有的。这种也许只有我一个人才有的情结其实来源于我在读大学期间所看过的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五木宽之的《青春之门》以及叶山嘉树的《生活在海洋上的人们》这几部小说。应当说,在这几部小说中的一些青年进步分子很带有我所理解和认可的中国知识分子的气度与作派。对于当时还在上大学本科时代的我而言,使我受最大影响的还是这些人物在一些生活方式上的所为,例如在这些作家的笔下,北国冬日雪天的酒馆里经常是这些年轻人畅谈自己人生理想的一个重要去处,很多人物深层性格的表征就是在这种场合里得到了彰显。(当然,我受这些文学作品的影响还并不仅仅如此,因为他们的思想也被他们所处的时代所煎熬着,而他们为此所付出的行为在当时也是远远超出我的认识的)。由此,每每在北国的雪天特意或碰巧与朋友把盏于酒馆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这些书以及书中的那些人物——他们当时也应该是在这样一个小酒馆里畅谈人生与理想吧。而恰巧就在这个时候,我都会从内心深处涌起一种难于言表的感觉,实际上这里面已经含有了很多的人生品味以及对我自己一路走来的回忆。由此,我对于北国的冬雪以及小酒馆儿里烫得滚热的烧酒就有了一种难以割舍的眷恋,因为这里是一个可以宣泄自己所有思想与情感的极佳去处。
还是回到现实中来吧——
当我今天一路踏着积雪走进温暖明亮的教室之后,对于北国的雪以及由雪而联想到的日本文学仍然还在脑海里萦绕着。望着坐在下面的学生我忽然觉得应当对他们说些什么——说什么呢?我对他们说的是:“——各位,读书是我们一生的学习,但青年时代的读书会影响你的一生,请看窗外——有谁读过《雪国》?”